酒  度

文/马俊清

牤牛营的酒家最喜欢的是余晖。董半仙酒坊每天晚十点后免费供酒，老婆烧一手好莱，一时酒客如云。这天晚上，董半仙对酒客们说，我有个条件一一你们得讲个自己的酒故亊，新鲜，有趣，活生生的。讲得最好的能得到一坛龟灵七步醉。

张三说，有一年把老婆送回娘家给老爸过生日，喝够了酒跌跌撞撞回来，路上想起家里还有半斤龟灵小烧，酒虫子就从喉咙慢慢爬出。不料刚到田头就摔了跤，爬起时摸到滿地蚕豆，就抓了几把装进衣袋。进屋后先炒豆，他倒酒吃豆子。蚕豆有点硬，可味道绝对好。喝一口酒咂一口蚕豆，把半斤龟灵小烧都喝了，脚也不洗就钻进被窝。第二天他瞅着滿桌小石子发楞，一嗅还有股盐水味，再一尝咸滋滋的。他骂自己，昨晚竟然把小石子当成了蚕豆！

   “这故事精彩吧?”一番绘声绘色后，张三得意地说。

这时，门外进来一个人，嚷着要龟灵七步醉。董半仙说，李先生，这龟灵七步醉略有小名，走到七步就醉倒。

这人是李逵，他掏出两块大洋拍在柜台，揭开酒坛盖就喝，咕嘟咕嘟三大口。

董半仙说你走两步，走两步。

李逵稳稳地走，一步，两步，三步……一歪倒地。董半仙抻手拭了拭鼻息——没事：伙计，把人抬上床，盖上被子，别凉着。来，继续讲故亊。

第二天众酒客如约而至。

“李四多年前打了瓶龟灵小烧酒，忽见有人在卖螃蟹，他偷偷掰了条螃蟹腿就溜。舔一口螃蟹腿喝一口酒，有滋有味喝到大半夜。蜡烛没了，李四摸黒继续喝，一不小心螃蟹腿掉地上，他摸来摸去总算捡到，用衣襟擦了擦继续喝。瓶底朝天了，灌上水涮涮又喝，然后把螃蟹腿小心地搁桌上。第二天中午起来，一看螃蟹腿还在地上，再一看，桌上搁着枚大铁钉，铁锈已被舔得干干净净，成了枚亮晶晶的新铁钉。”

众人听了大笑不己，说这个真绝了。董半仙笑说李四你这家伙还真是酒中之鬼啊。

李四说我能拿酒了吧。董半仙说再听听别人的故亊，我去看看那李逵。

此时李逵正睡得昏天暗地。董半仙出来说继续讲故事。

第三天，赵五捋了捋袖子说，他就不信还有比他的更新鲜有趣的亊。

“去年，赵五跟朋友从省城回到牤牛营，因临上车喝酒误了火车，两人决定走回家，从行囊里模出两瓶酒，沿着铁路线一路走一路喝。

喝着喝着赵五疑惑地说，天哪，这梯子好长，我们怎么还爬不到头啊。朋友说，可不是，这梯子快通天了。这时有人跑过来喊危险，快下来。

后来一桶水把他们浇醒。赵五摸着滿脸水纳闷怎么没上天。人家冷笑，上天？下阎王殿还差不多，你们兩个醉鬼把铁轨当梯子爬，差点被火车碾死了知道不？”

众人听了笑得前俯后仰。董半仙差点没把酒喷出来。赵五的手伸向龟灵七步醉。董半仙说再等等别人的故亊，那李逵该醒了。

董半仙走进里屋敲了敲床板说，差不多了，该起了。

片刻，李逵睁眼，一骨碌爬起来，对董半仙点点头，对众酒客点点头就走了。董半仙说，不用管他，讲故亊。

又过了三天，那坛龟灵七步醉还是没人拿走。这天晚上，有人正讲得兴头，一个戴着口罩的女人进来，身后拖个闭嘴不吭的男人。众酒家一看正是那李逵。

女人摘下口罩说，董半仙你还我男人。

董半仙说，你男人不正在你手心里，我怎么还？

女人说，这死鬼回家后闭着嘴坐了三天三夜，不吃不喝不说话，成了个木头人。你还我原来的那个！

董半仙叹了口气，看山是山，看水是水；看山不是山，看水不是水；看山还是山，看水还是水。

这时李逵慢慢地张嘴，深深吸了口气，再缓缓吐出。顿时酒馆里弥漫一股醇香无比的气息。众酒客晕晕乎乎起来。

李逵说，我第一天回家喂羊，羊醉倒了。第二天喂狗，狗醉倒了。第三天喂鸡，鸡也醉倒了。闭了三天嘴，龟灵七歩醉还能到这个地步，真是天下一等一的好酒。

女人说，我要不戴口罩，这一路还能拉他过来吗，我早就醉倒在路上了。

董半仙对众酒客说，你们谁讲的故亊有他这样新鲜有趣活生生？

众酒客面面相觑，片刻后酒馆里掌声雷动。

董半仙把酒坛递给李逵的女人，酒是个好东西，得适度，以后你管酒，每顿只能喝三两，养气，益神，健身。你男人底子好，这一场醉生梦死，能多活十年。